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06
《春光乍泄》续集——《春光再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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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写了很多关于哥哥的影评,在吧里闲逛时忽然看到一篇帖子,是关于《春光乍泄》的后来的故事。写的怎么样,暂不品论,只是这提示了我心里的遗憾的存在。我们每个人对那样的结局都好难过,然而为什么我们不可以给他们新的生命,新的故事?
但愿我不是在狗尾续貂。
(一) 黎耀辉
不知不觉间,我已经在香港待了两年多。
我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工作,当个小职员,工作很普通,就是经常需要出差。不过,出差的地方都好近。薪水不高不低,因为没太多地方要花钱,在半年前,把那个老板的钱已经还了。爸爸现在对我好像还蛮满意的,前些天,还托一个大婶给我介绍女朋友。我和那个女人一起吃了一顿饭,好像说了些话,但是我都不记得讲过些什么了。
这两年多的生活,说不上好不好。一个人如果对生活没什么要求,好像就比较容易满足,但是也很难很开心。
我现在不经常想起何宝荣了。我想有可能有一天,我会完全忘记他也不一定。只不过,前两天到同事家里玩的时候,看到他儿子在看地球仪,他儿子问我,我们香港对面是哪边。我说,是阿根廷。那一会儿我想起了何宝荣。还是觉得有点难过。他应该还在阿根廷,不知道过得怎么样。
那天我拿着地球仪看了半天。看阿根廷。它看起来离我们好远,我有点怀疑,我是不是真的去过那么远的地方。好像做了一场梦。
在小小的地球仪上,我看不到那个瀑布。不知道何宝荣后来去了没有。其实我应该把护照还给何宝荣的。这样子,我觉得有点内疚。我和何宝荣之间,一直是他亏欠我,我只欠了这一次,不过,我觉得,我还是情愿被他欠。欠了别人,一辈子想忘记我都觉得好难。
“阿辉啊,你觉得方小姐怎么样啊?”那位大婶又到我们家来串门。
“方小姐?”我想了一下才记起上次一起吃饭的女人姓方。“还好啦,怎么?”
“还好啊?她也觉得你还不错啦,人家说愿意和你一起在吃个饭,你觉得怎么样啊?”
“啊?她这么有空吗?吃饭,就是好像最近我又要出差啊。不如有空再说啊。”
“你又要出差啊?这次去哪边啊?”爸爸放下报纸问。
“去台湾啊。”我和大婶打了声招呼准备进房间了。
“台湾?好远的。怎么这次这么远啊。”妈妈也从厨房探出头来。
“工作需要嘛,没办法的。”我关上了房间门。
最近我打算出去一个人住,但是还没有跟爸妈讲。我觉得我很讨厌出差,每次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旅馆房间里,都觉得好空虚。我也不喜欢坐车,每次都昏昏沉沉的睡过去,一直睡到站。
但这次去台湾,我觉得还不错。还可以顺便去看一下小张。给他打了个电话,他在电话里讲,已经找了一个女朋友,说话声音非常好听。我还笑他,想听好听的声音,不如买个录音机听电台喽。
放下电话,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有点老了。台灯的光好刺眼,我用手背挡住眼,但是却懒得关灯,就那样歪在枕头上。
我真的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何宝荣。
在台湾的第二天晚上,合作方小李和小唐非要一起去酒吧玩。我拗不过,只有去了。其实我已经好久没过夜生活,这种生活现在对我已经有点陌生。我觉得好不习惯。我不习惯一样东西的时候,我就会显得好沉默。
看起来何宝荣和以前没什么变化,只是,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,我觉得他的眼睛好像没有以前那么亮了。我看到他的时候,他被一个很高大的男人搂着,走进了灯红酒绿的舞池,没什么表情。我真是离谱,竟然会觉得我拿走护照他就离开不了阿根廷,他想走的话,怎么会没有办法呢。
他好像没有看到我。那很好。这没什么,我告诉自己,待会儿我们喝完酒离开这个地方,我和他就不会再见面了。我自己也觉得这种说法不是很可靠。何宝荣就好象一个炸弹,每次一出现,就会把我的生活炸得一团糟。 这次我应该没问题,一定没问题。
果然什么事都没发生。这只不过是一次有惊无险的意外罢了。在我的催促下,小李和小唐不得不很早就走了,他们有一点不高兴,觉得我好煞风景。其实我对自己也有点失望,我应该可以自自然然的面对的。
我不知道老天这样安排是什么意思。我只知道,我真的再也不想从新开始了。
这天晚上我做梦了。我是一个很少做梦的人。梦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大片流水声,好大声,好像那年我站在瀑布下时听到的声音。在这种声音里,我恍恍惚惚,好像飞了起来。
(二)何宝荣
我没想到会在台湾看到黎耀辉。我以为会是在香港。
黎耀辉走了以后,我在他住过的房子里住了半年。后来,我搬家了,搬去和一个白种男人住在一起,他叫汤米。我告诉他我是台湾人,护照丢了。他很有钱,说可以给我办一个护照。搬家的时候,我什么都没带,只带了那一盏灯。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经常看着那盏灯,有一天汤米问我,是不是很想去看那个瀑布。
“怎么?”
“想去的话,就一起去好了。”他抽了一口烟说,“反正,我快休假了。”
“一起去啊?”我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灯罩上的流水,“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?我以为你很想去。“
“我是很想去啊。“我还是背对着他,说,”不过,不是两个人去。“
他摁熄了烟,“为什么?”
“啊,你在这里长大,难道没听过一个传说?”我漫不经心地说:“传说一起去那个瀑布的人,很快都会分手的。怎么,你好想和我分手啊?”
他愣了一愣,拍拍我的背,笑着说:“怎么,你还信这种东西的?”
我抚摸着灯罩,过了半晌才说,“骗你的。”
“啊?”
“骗你的啊。那个传说,我胡扯的。”
“你!”他重重拍了我一巴掌,又吻过他拍的地方,缓缓的。
“不过,真的想旅行的话,去中国啊。”我一动不动。
“嗯?”他抱住我,唇凑了上来。
“我想回台湾啊。”
我看到黎耀辉的时候,他和另外两个男人在一起。不过我知道他们不是情侣,那两个的眼神,都在舞池中间的女人身上打转。
黎耀辉好像没看到我。我也不再看他。只那一眼,我觉得他好像瘦了,他本来就好瘦,现在,简直有点皮包骨。不过看起来,他过得还不错,就是眼神有点呆,不知道木木的在看哪边。我的心好乱。我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梁耀辉的。和汤米跳舞的时候,我觉得恍恍惚惚的,好像回到了那时候,我们拥抱着,在狭小的厨房里跳舞。
过了一会儿,我忍不住又看了黎耀辉一眼,他的座位已经没有人了。我忽然觉得好难过。其实就算他不走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我一直计划要去香港,去做什么?我没有明确想过。也不能欺骗自己说和他没有关系。
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06
我一直计划要去香港,去做什么?我没有明确想过。也不能欺骗自己说和他没有关系。你到底想怎么样?我想起好久以前,黎耀辉这样朝我大吼过好多次。好像我每次回不回答他都会更生气。那我现在到底想怎么样?我不知道。
晚上我们住在一家宾馆。这里离香港还是很远,不过比起阿根廷已经近好多了。但我和黎耀辉之间,有多远呢?
二黎耀辉
离开台湾的那天上午,我去了小张的家。他和他女朋友正好都在家。他们家的餐馆生意很好,我也帮着看店子,一直到中午过了才吃午饭。看起来他们一家人过得很开心,小张也比以前健谈了些。因为我定的是下午的机票,吃完饭小张就送我去机场。
“阿辉,你听,那边有个打电话的女人,她现在在笑,但是我觉得她马上就要哭了。”
小张还是和以前一样,很爱用耳朵听东西。我左右看了看,他说的应该是电话亭里的那个女人。那个女人看上去好像挺开心的,说话的时候笑的好夸张,一只手把电话线拧来拧去的,声音很高很尖。
“所以呢,你要多谢我喽,要不是我那时候甩了你,你那里找这么好的女朋友啊?是不是?”
“怎么谢,当然是早点请我喝喜酒喽,我告诉你啊,阿彩是个好姑娘,我好姐妹啊,你要好好对她,知不知道?”
“我好想去啊,可是我已经答应我男朋友陪他去旅行,可能十天半月回不来啊。没关系,等我回来,再让你们补请一会喜酒好了。”
“我啊?追我的男人用火车拉都拉不完,你不是不知道。昨天还有一个跟我求婚,我都没答应啊。我可不想这么早结婚。”
“死仔,放心啦,我还想多玩两年啦,到时候想嫁了一定请你们喝喜酒啦。好啦好啦,不讲了不讲啦,我男朋友待会儿等得不耐烦啦。再见再见。”
那个女人挂了电话,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,整个人像一瞬间被抽空了般,瘫了下去,趴在电话亭的玻璃罩上,放声大哭了起来。哭得声嘶力竭,全身抽搐。我忽然觉得有点难过,快步走了过去。
“阿辉,你还有没有打算出去看看啊?”
“我啊?短时间可能不会了。你呢?”
“我也是啊。而且,晓阳她不喜欢旅行的。说真的,以前总是想出去看看,看看世界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,这次回来,忽然发现,其实我连我生长的这个地方都没有看清楚。而且,我爸妈好像突然老了,开始变得很依赖我。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,不可以再到处乱走了。”
我们都没有再说话,只是沉默着往前走。不知为什么,街头好多人,我却觉得有些恍惚。我突然想起了在阿根廷的那段日子,那种环境,那种心情,其实只是两年而已,但好像是上一辈子发生的事,离现在的我好遥远。
小张忽然停下了脚步。“那个人是不是认识你啊?”
我抬起头,就看到了何宝荣。他正笑着看着我们,嘴里含着一支烟,身体以一种奇异的节奏一晃一晃的。看到我看见了他,他走了过来。
“黎耀辉。”
他又站在我面前了。很近。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表情,什么样的动作。其实我很想转身就跑,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这样做。
“和朋友出街啊?我是何宝荣。”后面一句他是对小张说的。
“你好,你可以叫我小张。”
他的脸色有一瞬间有一种奇异的变化,但是稍纵即逝。他笑了笑,笑的样子和以前一样。“你现在在台湾?”他顺手抽出一根烟,“来一支?”
“我戒了。”其实我并没有戒烟,虽然后来抽得恨少。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讲。
“这样啊。”他若有所悟的点点头,喷出一大口烟雾。
“你现在在台湾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“来出差的。”
“真的出差啊?”他的眼光饶有兴致的在我和小张身上打量着。
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,一股无名火起:“管你什么事啊?”
“当然不关我事。关心关心老朋友不行啊。“
小张挠挠头;“不如我先回去了。你也快到了。”
“好啊。下次有机会,再来看你。”、
“好啊,说不定是我去香港呢。”
我和何宝荣面对面站着。每次和他单独这样站着,我都觉得好紧张。两年没见,没想到还是这样。
“你有什么事吗,我要先走了。”
他没说话,也没有笑,只是很用力地吸了几口烟。正当我下定决心准备走人时,他开口了。
“这些年,你过得怎样?”
“很好啊。”
他点了点头,又是一阵沉默。我打算再次说走,他忽然扔掉烟头,说:“你拿我的东西,可以还给我了吧。”
我愣了愣,我知道他说的是护照,我当然没有带在身上。“是。不过没有在这里。你人都在这里了,也不需要了吧?”
“话不是这样讲啊大哥,我的东西,要不要也是我的,你不应该还给我啊?”
我非常害怕何宝荣耍赖皮,我决定赶快脱身。“我没带,你要也没用。反正那个东西现在对我们都没有用,你就当丢了好了。我赶时间啊,你要没有别的事,我要走了。“
“这么赶,什么事啊?约会啊?”
“赶飞机啊!我有工作的,不能按时赶回去,老板要扣薪水的。我不是你啊,不用工作,有好多时间可以浪费!“
“是,跟靓仔在街上闲逛就不浪费,在这里站一下就好浪费啊。怎么样,是当时接电话的那个吧?我没听错吧?两年多了,感情好好啊。当时问你一下你就发火,哈,怎么样啊,我冤枉你了啊?“
“我懒得跟你讲!你管我的事做什么!你自己又怎么样啊!”
“什么怎么样啊?”
“那个高个子白人,跳舞的那个啊,你们感情怎么样啊?”
他又笑了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“原来你看到了。”
“是啊,不过我无所谓。我说出来,只是告诉你,谁都莫觉得别人欠了他!以后,谁都不要管谁的事!“我转身大步向前走。
“黎耀辉!“
我站住,没有回头。
“你真的戒烟了?“
我往前走去。
何宝荣没有再叫我。
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07
何宝荣
黎耀辉走了以后,我在街边坐了很久。已经是十月末的天气,傍晚的时候,有点凉凉的。
那天我一个人在街边坐到很晚,直到夜色降临,下起了小雨。我记得在阿根廷的时候,好多时候,我都是这样看着天,慢慢的黑下来。但是我发现,每天的天黑都不一样。就像我每天看天时的感觉,也不一样。
本来和汤米说好下午去玩,但是我不想回去。后来我看到他和一个女人搂着进了一家夜总会,我掏出那块手表看了看,是十点多。
黎耀辉应该已经离开台湾了。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去找他,我知道见了他会是这样,但还是忍不住去了。其实我好想问他,有没有去看那个瀑布,但是没有问。我不想听到他说他和那个小张一起去的。
大概十二点的时候,我回了宾馆。汤米还没有回来,大概今晚不会回来了。我和汤米在一起也有一年多,这样的事情,彼此都很习惯。大家都有充分的自由,就好象我们约好做一件事,如果我没去,他也不会等我,下次见面,也不会问起。这样的关系,我觉得很好。我们之间,其实就是一种交换,因为彼此身上都有对方需要的东西,而且都很寂寞。既然是因为寂寞而在一起,就不回去太在意一些事,让自己不开心。
其实我觉得汤米对我还不错。不过,如果你对一个人没有什么指望,你经常会觉得他对你不错。这一点我也知道。这个世界上,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对你好。好不容易碰到那样的人,我就会变得好贪心,而且经常需要他证明给我看。
那盏灯,又被我带来台湾,放在床头。可能我永远都不会去看那个瀑布的。但是,其实我已经和它在一起一辈子。
到半夜的时候,雨开始下的很大。我开着台灯,躺在床上,看着宾馆的玻璃窗上的水渍。我忽然非常想黎耀辉。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,香港有没有在下雨。我突然很想回香港。算一算,我也有三年多没回去了。小时候我住的地方附近,有一个大水池,下雨的时候,我经常蹲在池边,看雨点荡起一圈圈的波纹,慢慢荡开,一圈未平,一圈又起。看得久了,就会像做梦一样,痴痴地。每次我都看得浑身湿透,妈妈就打着伞出来找我,我就跟她回家。后来妈妈死了,我就再也没在下雨的时候去看过,因为,没有人会给我送伞了。再后来。我就搬走了。
我是个经常做梦的人。这天晚上,我又做梦了。我梦到了那个大水池。下雨了,我在水池边看涟漪,一直到浑身湿透了,都没有人给我送伞来。我边哭边等,直到,我从梦里哭醒了。
我决定回香港。第二天一早就走了,那时汤米还没有回来。我带走了灯和我找到的钱。本来准备给汤米留个字条,后来想想,还是没有必要。其实他应该知道我总有一天会走的,或者,我不走,他总有一天也会走的。那不如我先走。
汤米
那天我回到宾馆的时候,何宝荣已经不在了。我看了看,灯没有了,我就知道,他不会再回来了。
我觉得好难过。我本来以为我不会难过的,因为我每天都在做这个心理准备。我觉得做好准备的话,事情发生了,也比较容易接受。可是我没想到,在事情真正发生之前,一切的假设,都不能成立。
我早就知道他有一天会离开我,从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。他在等一个人,那个人不是我。应该是和那盏灯有关的人。但我还是和他在一起。他觉得我是因为寂寞,我也愿意让他这样想,因为这是他能接受的唯一一个原因。我留住他只有一个办法,就是隐瞒我的感情,把自己这里装扮成一个可以让他暂住等待的地方。这就是他需要的,超过这个界限,他就会马上走。
我知道他回台湾是想找一个人。那天我们走时,他要把那盏灯装走,我看着他,他装作没看到。最后我们还是装走了它。那个时候,我就有预感,他这次是会走的,并且,走了就不会回来了。
昨天晚上,我们约好了五点在餐厅见面,我一直等到快六点,他还是没有来。这种事发生过好多次了,他不会觉得不应该,事后也没有解释,就好象没有发生过一样。有一次,我实在忍不住问他,他好像对我的问题感到很吃惊。
“何宝荣,你昨天晚上去哪边了?”
“我啊?做什么这么八婆啊,打听我的事干什么?”
“不是啊,我只是觉得,昨天晚上那家酒店的菜做得很好吃,你没吃到有点可惜。”
“哦,没事,下次再去好了。我还当你会介意,吓我一跳。”
后来有一次,我故意在约会的时候迟到,我就站在楼上看着他坐在大厅里等。本来我想让他多等一会儿,结果不到二十分钟,我就觉得很难熬。我刚想下去,就看见他已经站起来,结帐走了。
那个时候我就知道,我永远别指望何宝荣会等我,而且,我最好也别让他知道我会等他。
昨天晚上,我知道何宝荣不会来了,就走了。我一个人在街上闲逛的时候,看到了何宝荣。他和一个男人在说话,我一眼就感到那个人就是他一直等的人。
我站得很远,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,后来,那个人丢下他走了。何宝荣站在那里没动,后来他坐了下去,就坐在路边,一根接一根的抽烟。我感觉他的手有点哆嗦。我知道他很难过,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难过。
过了很久,天色很晚了。天上飘起了小雨。何宝荣走了。留下了一地的烟头。我远远地跟着他,他就在街上飘来晃去,失魂落魄的样子。
后来他跑到了一个路边小吃摊,叫了一碗面。我站在他对面的宾馆门口,远远地看着他。我看见他的目光转了过来,那一刻不知为什么,我猛的拉过那个一直对着我笑的女人,搂着她走进了宾馆门口。
当我站在宾馆房间的窗口向外看时,何宝荣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我躺在床上,盖着何宝荣昨晚盖过的被子。我已经用尽我能用的方法,还是留不住他。
我不想哭,但是我还是流泪了。
何宝荣,我爱你。
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09
黎耀辉
我坐在回香港的飞机上,昏昏沉沉的睡。我发现我现在一个人的时候,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睡觉。睡觉真的很不错,什么都可以不想,醒了以后又会精神很好。
这次回了香港以后,我觉得我好像又变得的很缺乏耐心。莫名其妙的,就和好多人发火。我对自己这样子觉得好不习惯。我不想知道自己怎么了,我只想赶快恢复。
大婶又来找我妈打麻将。
“大婶,问你一件事,上次那个方小姐,不知道明天有没有空,一起吃顿饭?”
“方小姐啊,前天你出差的时候,她好像和一个林先生相亲还不错,人家很中意她呢。不如,我再介绍一位丁小姐给你,她是银行职员,长得不错,年龄也合适,要不然你们见个面?”
“算了。不用了。”
“啊?其实丁小姐的条件比方小姐还好得多,见个面嘛,说不定,一看就看对眼••••••”
“谢谢,不用了。你们忙吧,你们忙。“
“原来你这么中意方小姐,又不早讲,早讲我••••••“
其实我已经不记得方小姐张什么样子。我只是突然觉得好没意思。其实世界上,没有什么东西是会永远等你的,即使是那些你觉得很不重要的东西也一样。你觉得人家只不过是你的一个选择,其实,你也只不过是人家的一个选择而已。
半个月后,我搬家了。我跟爸妈讲是因为上班方便。我租的房子里公司其实不很近,房间在二楼,不大,但是有一两扇光线很好的窗户。租金也不算贵。
一个人住,我也不大喜欢做饭。搬过来以后,我每天都在楼对面的小面馆吃一碗面,再去上班。那家小面馆的名字很奇怪,叫“九十九号街”。可能是有故事的。老板姓唐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没有看见他的家人。店里有一个服务员,叫小杰,人有点呆,但是很勤快。店里每天都会放音乐,都是些流行歌曲。有一个染了头发的小伙子也是每天来吃面,边吃边随着音乐节奏摇摆着身子。
这天早上,我到九十九号街吃面时,发现来了一个新来的女招待,叫阿米。她是个圆脸的小姑娘,短头发,戴了一副大眼镜,遮住了一大片脸,长得还蛮可爱的。
有空的时候,我经常去那家面馆。等面的时候,也会顺便和他们聊两句。我发现阿米的视力非常好,我总觉得这不是因为她戴了眼镜。她经常可以看到你看不到的东西,这个时候她就会非常兴奋,眉飞色舞的跟你讲话讲不停。平时闲下来的时候,她就会眼珠骨碌碌的转个不停,到处看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阿米来了以后,最高兴的就是阿杰。他活泼的多了,做事更加勤快,还会哼着歌抢着干活。店里不是很忙,阿米经常都有空。其实我一直觉得奇怪,这个小店,好像没必要再找一个人帮忙。不过,阿米来了以后,生意好了一些,比如那个红头发小伙子,就每天来吃两次。
公司最近不太景气,我们加的班越来越多。有好几次下班了都好晚,我就懒得做饭,下去吃面。
这天晚上我刚吃完面,阿米坐了过来。
“你知不知这家店为什么叫‘九十九号街‘?”
我摇了摇头。“为什么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她扭过头去看路边的行人,表情很专注,我看了看,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“
“看人咯。“
“看人?”我不知道人有什么好看。
“你试试看看人啊。就这样看着,你试试看。”
我觉得很奇怪,但还是照做了。我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路过的人群。傍晚的时候,天色有点暗,一群群的人流和车流从我面前经过,我慢慢的,觉得有点恍惚,好像陷入了一场梦境。
“你有什么感觉?”
“感觉,好安静。”
她笑了。“是啊,好安静。”她托着腮,还是看着人群,说:“你说,人一辈子,做的最多的事情是什么?”
“做的最多的事情?说不清。是什么?”
“等。不停的等。你看,那边那一群人在等公车,公车上的人在等着到站,那边一队人在排队等着买电影票,买到票的人等着电影开始。你旁边那个女人一直看着那个电话,她在等电话。我在等客人。每个人都在等,等会发生的和不会发生的,如果到死的时候,算一算这一辈子,大部分时间都在等。你说,如果我们都不用等,那么多的时间,用来做什么?”
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10
我回答不了她的问题,并且也变得有点迷茫。她忽然笑了,笑得很开心,说:“被我弄糊涂了?不要想了,想不清楚的。我问你,你有没有在等什么?‘
我怔了一怔,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。我想不出我在等什么,但我觉得我也在等。于是我只有说:“等应该等的东西喽。“
“你好狡猾。”她又笑了。我发现她的迷茫和释然来的都很快,上一秒钟还在思索,下一秒钟就在哈哈大笑,一点也不苦恼。
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一个问题。“你的眼睛真的近视?”
“没有,我眼睛好得很。我妈妈讲,我的眼珠转得太快了,不好,非要让我戴个眼镜,其实这个眼镜一点度数都没有。不过,现在取下来的话,我会觉得很不习惯,好像看不清。”
那天我们聊了很久,一直到月亮升起来。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,很亮。照在她身上,觉得很清凉。我已经很久没跟人这样聊天,聊了些什么,其实我记得不是很清楚,但是,我还记得那种感觉,很舒服,很轻松,很自在。好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第二天我下班蛮早的,就准备自己做饭。路过面馆时,听到一阵很熟悉的音乐,像说梦话一样,朦朦胧胧,但是听上去还蛮舒服的。这家面馆很少放这样的音乐。我觉得有点奇怪,就忍不住对站在门口的阿米说了一声:
“阿米,今天换音乐啊,蛮好听的。”
“是啊,是他叫换的,我也觉得蛮好听的。”
我向里面一探头,就看到了何宝荣,他穿了一件米黄色的茄克衫,笑着看着我,走了出来。
“黎耀辉。”
阿米走了过来。“啊,原来你等的人是阿辉啊。阿辉,这位何先生等你好久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?”
“不是吧,大老远来一趟,一句欢迎也没有?”他还是那种该死的笑,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,让我恨得牙痒。
我咬咬牙,“你老是找我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,有事咯。你住这里啊,不如我们上去讲啊。”
“你有什么事?就在这里一次讲清楚好了。”我站在那里不动。
“这么无情无意。”他嘟囔着,“这么远来一趟,也不请我上去坐坐,喝杯茶。”
我还是冷冷的看着他。我不敢让自己有丝毫松动。我不想再重蹈覆辙。
他大概是看出我不会动摇,撇撇嘴说:“这里讲就这里讲。梁耀辉,我有东西要还给你。”
我不知他又搞什么鬼,说:“什么东西啊?”
“这个喽。”他从身后的桌子上提过一盏灯,递到我面前,“一个人跑走,什么也不带,连它也丢掉。我不像你这样无情无义啊,从阿根廷带回来,还给你咯。”
我看着那盏灯,心里一阵震荡。要拒绝真的好难,当时丢下它就好难,可是我不能接受,这会是一个开头,我知道。我对自己没有信心,一旦开始,我知道就很难中止。
“这盏灯是你买的,和我有什么关系。你做什么还给我。”
他盯着我,眼神很复杂,我不敢看,只得偏过头去。
“你真的不要?”
“不是我的东西,我要来做什么。”
“你不要我扔了。”
“你扔好了,反正也不是我的。”我必须坚持到底。
他拧了拧眉毛,抿紧了嘴点点头,看着我说:“好啊。”一扬手,就要把灯摔碎。我的心一紧,不敢再看,那句“等等”已经冲到了嘴边,又被我硬生生的咽下去。
就在这时,阿米跑了过来,就着他的手抓住了灯,“好靓的灯,摔了好可惜,不要的话,给我啊。”
他的手停顿在空中,眼睛一直没离开我,听到这句话,他眼神凌厉的看了我一眼,忽然笑着点点头,“好啊。反正没有人要,送给你好了。”这话是对阿米说的,脸上还挂着那种令人心动的笑容,但是他的眼神一直停在我脸上,一动不动。
我的心松了下来。要我亲眼看着那盏灯摔碎,我真的不忍心。我看不到自己的样子,但是我觉得自己很虚弱。我忽然觉得人看不到自己,真的是一件很好的事。
何宝荣把灯递给阿米,笑着拍拍她的肩,说了声:“再会啊靓女。”转身走了。
他走的是和我相向的方向,我其实很想再看他一眼,但是看不到。我感觉到他走得很快很急,我忽然好难过。
阿米说: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,有什么事啊。”
“你没事?我觉得你们两个都很难过似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一个人说违心的话也是有限度的,一直说,谁也承受不了。
她举起那盏灯,“好漂亮啊,你真的不要啊?”
我摇摇头。“你留着吧。我先走了。“
我快步上了楼,开门的时候,我的手有点抖。
我仔细的蒸了一碗鸡蛋,炒了两个菜,又煮了一锅汤,盛了米饭,一个人,慢慢的吃。我知道我现在必须找很多事情做才行。在阿根廷后来的很多日子,我都是这样过的。
那餐饭我吃了很久,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,饭也冰凉,我的脸上也有一些冰凉的液体,好像月光淋在我的脸上了。
躺在床上,透过窗户,我看到楼对面的小面馆关门了,亮起了灯。应该有一束光是来自阿米的房间,那盏灯应该就放在她的床头。
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11
何宝荣
来香港一个月后,我见到了梁耀辉。
我是去找过他父母,才知道他在那里的。我中午去的,坐在他家附近的小面馆里,吃了一碗面。想到这是梁耀辉经常吃的东西,我觉得很幸福。
等待的过程中,我和那个女店员聊了会儿天,拿出我的CD让她换了盘音乐,原来的那个实在很刺耳。黎耀辉每天就听着这样的东西吃面?那怎么吃得下去。不过那个傻佬对这些向来不敏感。想到这里,我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。
下午的时候,黎耀辉终于回来了。
我没想到他这样绝情,我以为拿出那盏灯他一定会心软,没想到就算我要摔了它,他也不要。
我把那盏灯给了那个女店员。我真的不忍心亲手摔了它。
也许,我也是希望有一天他如果想要,还能找她拿回来。虽然这很可能只是我的妄想。
我想这次,他是真的不肯原谅我了,不肯和我重头来过了。我和黎耀辉吵过好多次,一次比一次严重,分开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。其实每一次,我都没信心和他和好,我讲“不如我们由头来过”时,都好害怕他拒绝。那句话,他还没有拒绝过我,所以,不到最后时刻,我不敢讲,如果那句话也讲了,他还是不肯原谅我,我们就真的完了。这一次,我宁愿不要讲了,这样我可以告诉自己,我们还有和好的可能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孤单。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,还有什么人可以找。我快没钱了,这不是重点;重点是,黎耀辉真的不要我了。
来找黎耀辉前,我想过回去小时候住的地方,看看现在是什么样子。但是最后,不知为什么,我还是没去。我发现自己其实胆子很小,很怕面对现实。
不知不觉间,我走到一间酒吧,音乐很喧嚣,灯光很闪耀,人人都像疯了一般在舞池中扭动着身躯,在红红绿绿变幻的灯光下,显得很狰狞。
不错,这里才是我何宝荣应该来的地方。去他妈的难过,去他妈的黎耀辉!
早上我醒来的时候,头好痛。大概是昨晚喝多了酒。四周的陈设告诉我,这是一家高级宾馆。阳光有点刺眼,我一扭头,就看到我的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的躯体,一只肥大的胳膊搂着我。
这种事其实发生过不止一次了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今天早上起来,我忽然觉得特别厌恶,厌恶身边这个胖子,厌恶自己!
我使劲推开他,飞快地穿上衣服下床,对着镜子使劲梳头。
我的动作好像大了点,那个胖子醒了。我透过镜子看到他恶心的脸,挂着恶心的笑容。“亲爱的,你醒了?”
我没有理他,只想赶快离开,继续梳头。我对自己的头发一向非常注重。汤米曾经说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就像看着情人一样骄傲而深情。
弄好了,我抓过椅子上搭着的外套,就要出门。胖子的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把我拽倒在床边,恼怒地说:“你去哪儿?不准走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我甩开他的手,站起身来,就往门口走。
他从床上跳下来,眼里闪出了怒火:“我跟你说话,你没听到吗?我叫你不准走!”
我懒得理他,我走我的。谁知他长得很胖,动作却很快,使劲抓住我的胳膊,把我往回拖。我大叫着,使劲挣扎。我们厮打起来,他的力气很大,我的胳膊快被他扭断了,人也一点一点的被拖回床边。他的脸上露出了狞笑。
我的愤怒和恐惧到达了极点,就在他把我按倒的那一刻,我的手抓到了床头上的大理石台灯灯罩。我抓住灯罩,用尽全身的力气,向他额头上砸去。
血喷了出来,他翻了翻眼,就昏了过去。
我站了起来,甩了甩胳膊,还好没断。我连看都不想再看那只猪一眼。抓起掉在地上的外套,向门口走去。想了想,又走了回来,掏出他的皮夹子,把现金一股脑儿扯出来,塞进了兜里,踹了他一脚,潇潇洒洒的走掉了。
经过这一番胜利的恶战,我又觉得神清气爽,只是有些饿。我还是很想念黎耀辉,经过刚才那件事,我真的好想他就在我身边,我决定去找他最后一次,顺便,去吃碗面。不过,黎耀辉应该上班了,我可能又要等了。没关系,我可以和那个可爱的眼镜妹妹聊聊天。
来到面馆,已经是中午了。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。叫了一碗面坐下来,我发现那个眼镜妹妹老是偷看我,我决定逗逗她。
“靓女,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
“阿米。”
“阿咪啊。其实,我觉得你不如换个名字啊。”看着她纳闷的样子,我继续说说,“有没有人告诉你,你长得好像机器猫?不如,叫你阿猫?反正猫咪猫咪都差不多啦。”
她瞪了瞪眼:“有没有人告诉你,你嘴巴好臭的。”
我笑了笑,我对自己的笑容一向很有信心。“真的?你又没闻过我嘴巴,你怎知我嘴巴臭?“
她的脸红了,撅噘嘴,扭过脸去,表示不跟我说话。我笑了笑,低下头吃面。
阿米忽然说:“你是不是又来等阿辉啊?“
我点点头,“是啊。“
她忽然凑过来:“你中意他?”
这次我倒是吓了一跳。我并不介意别人知道,但是也没打算让这个小姑娘知道。
“你莫奇怪,我视力好好的。我一看就知道你们两个不是朋友那么简单啦。你放心,我不介意的。”
我倒要对这个小姑娘刮目相看。“视力好还戴眼镜?”
“就是因为视力太好啊。”她擦着柜台回答。“你要是帮我弄清楚一件事,我就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问哪一件啊?”
“嗯,你要我帮你弄清楚什么事?”
“为什么这家面馆叫九十九号街。”
“那你能告诉我什么事?”
她猛地扭过头来看着我,“那我岂不是告诉你了?”
见我又低头吃面,一副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,她叹了口气,说:“好了,我告诉你吧。我知道你不可能知道那件事的。阿辉今天没上班。”
“没上班?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没来吃面嘛。一定还在家喽。”
“在家,做什么?”
“那我可不知道。可能是生病,可能是,被炒鱿鱼了。”
我放下筷子,站起身来。“梁耀辉住哪里?”
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12
梁耀辉
“梁耀辉,开门!我知道你在家!”
迷迷糊糊的我,被一阵大喊加擂门声吵醒。好象是何宝荣的声音。不会吧?我蒙进被子打算不理,敲门声却不屈不挠。
只得挣扎着起身,觉得头重脚轻的,脑袋也很痛。看来我病得不轻。都怪昨晚没脱衣盖被就躺在那儿,感冒了。我披上毛毯,拉开门,何宝荣简直是撞进了门来。
“你真的在家?”
“你又做什么啊?”
“你怎么了?披个毯子,声音又这样,你病了?”何宝荣说着把手放到了我的额头上。“好烫啊,你怎么搞的,老是生病?”
“关你什么事啊。”我想把他推出去,但是一点劲都没有。
“是不关我事,你病死了也不关我事,行不行?”他边说边自顾自走进屋里,看着桌上的方便面,“病了还吃这个?有没有吃药啊?”
“不吃这个你煮饭给我吃啊?”我走到床边坐下。
“行,只要你吃的下咯。”他笑着说。
我想起以前有一次他自告奋勇要煮饭给我吃,结果做的东西不是半生不熟,就是油盐不对,令人难以下咽。那也是唯一的一次他煮饭。想到这些,我的心里不禁涌出些复杂的情绪。
“有没有买药啊?一定没有。你等着,到床上去睡着。”他把我按到床上,向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,“钥匙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钥匙啊。待会儿你又锁住门,我进不来怎么办。”他扫视屋子,没等我阻止,从床头柜上抓过一串钥匙,出了门。
我躺在床上,昏昏沉沉的,难受极了,脑袋也没法思考问题。不知过了多久,门开了,似乎是何宝荣走了进来,在床边坐下。
“吃药了。”他把我扶起来,让我靠在枕头上。往我嘴里喂了些药,又拿过一杯水,喂我喝。
“好烫啊!”是开水啊,他会不会照顾人啊!当然答案我是知道的。
“烫吗?”他自己也喝了一口,吐了吐舌头,“是有点烫。那你也不至于叫成这样吧。”
我气结。懒得理他,我要躺下。
“做什么?好好坐着,还要吃饭的嘛。吃面啦。”他从桌上端起一碗面,一看就是楼下那家面馆做的。
“需不需要我喂啊?”
“不需要。”我接过汤碗,哪知手一抖,碗差点掉了,幸亏他及时接住,汤还是撒了一些在被子上。
“又说不需要,又端不住碗。逞强做什么?来,张嘴。”我只得张开嘴,一口面忽地被塞了进来,差点噎死我。
‘咳咳•••咳咳••••你慢点不行吗,想噎死我吗。“真是不生气都不行。
“我怕面凉了嘛。你不能吃凉东西的。再说,我什么时候喂人吃过饭啊。”他又像以前那样,拖长着声音,无辜的表情也有一些撒娇的意味,我的心里不由得暖了起来。往日的情景不由自主的浮现了出来,那是是我喂他吃饭,他比我难伺候多了。但是,那时是多么幸福,多么幸福••••••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。不,我不能让一切重演,不能。
饭终于喂完了,我们都出汗了。“原来喂人饭这么麻烦。梁耀辉,我以前都不知道。”他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温柔而歉疚的表情,是我看错了吗?
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13
他扶我躺下,看着这张熟悉的令人心动的脸,我感觉到心里的那道防线在一丝丝瓦解,这让我战栗——我并非不能原谅,只是我再也不想走到同样的结局——那是个固定的结局,我们都改变不了。对不起,何宝荣——
“多谢你,何宝荣,我自己可以了。希望我们这次说再见以后,你不要再来找我了。”
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,说完以后,我感到正在收拾桌子的何宝荣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一般,一动不动了,半晌,他转过身来,目光冷飚飚的像刀子一样扔了过来,我鼓起全部的勇气做出镇定的表情,对视着他的眼睛。一眼之下,我就震住了,他的目光中没有愤怒的火光,也没有撒娇的拒绝,只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,伤心,他一句话也没有说,但是我看到他的嘴唇在颤抖,好像要说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我的心颤抖了,我后悔了,我知道我后悔了,我要改口,我要收回那句违心的话。可就在这时,我看到他笑了。
他笑了,笑得非常妩媚动人,非常纵情开心,非常无所谓,“好啊,不见就不见。朋友一场,别说得好像我赖着你似的。”说着他俯身抓起床上的外套,非常潇洒的搭在肩上,转身就走,嘴里还哼起了歌。
”嘭“的一声,门被大力关上了。我听到楼梯咚咚的响声,很快就消失了。我知道,何宝荣走了。这次,他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我努力想告诉自己,一切都结束了,再也不会开始了,我应该高兴,应该开始崭新的生活,我告诉自己,长痛不如短痛,我做的是对的,但是,悲伤的潮水还是势不可当的湮没了我,我无法欺骗自己,我没有一点半点的开心,我很难过,很难过。
我翻了个身,脸朝下趴在枕头上,抑制不住的抽泣起来,我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是像个野兽一般呜咽着,撕扯着床单,捶着床,折腾的筋疲力尽。
"黎耀辉,黎耀辉?”不知过了多久,我感到有人在轻轻拍我的背,喊着我的名字,好像是何宝荣?
不可能,不可能,但我还是一骨碌翻过身来,真的是何宝荣!他俯着身子看着我,他的脸这一刻和我挨得很近,我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红红的眼圈,还有一脸的狐疑。
我还来不及有所反应,他已经很快的站直了身子,冷冷地说:“我是来还你钥匙的,听到屋里有奇怪的声音,就······”
我再也控制不住的自己的感情,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,从床上弹起来,一把紧紧抱住他,把他剩下的话掐了下去。他似乎吃了一惊,但马上也紧紧抱住我,我听到他哭了,哭得好大声,滚烫的眼泪流进了我的脖子,灼伤了我的皮肤,他一边哭一边使劲捶着我的背,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。好久,他呜咽着,在我耳边说:
“黎耀辉,不如我们,由头来过吧。”
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13
黎耀辉
和以往每一次都一样,我们又在一起了。
家里陆陆续续多了很多CD,都是何宝荣买的,我买了一个机子,于是屋里一天到晚就会放音乐。那种曲子好奇怪,不知道什么乐器奏出来的,听着听着好像陷入了一个奇异的梦境,梦里一直有流水声,你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,但觉得很舒服,很自在。
其实这个世界上,给你幸福的感觉的,往往是些很虚幻的东西。
没事的时候,我们两个人就一人一个沙发,头抵头窝在沙发里,听音乐。这种时候,我们习惯抽一支烟,断断续续的说话。烟雾袅袅的时候,给我一种感觉,就好像是幸福。
我又开始吸烟了。其实自从我告诉何宝荣我戒烟了以后,我真的没再抽过烟。但每当我看到何宝荣吸烟的时候,我就会不由自主的觉得很想吸烟。我开始相信一句话,一个人觉得自己有毅力,其实是因为受到的诱惑还不够大。
“黎耀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后来,有没有去看那个瀑布啊?”
“——有啊。”
“——哦。”
很长的沉默。
“那你呢?”
“——我没去。”
“哦。”
又是很长的沉默。
“我一个人去的。”
“真的?”他来了精神,翻过身跪在他的沙发里,趴在沙发背上,看着我的脸。
我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一口亲在我的脸上,又马上很快的恢复了仰躺的姿势。
“做什么啊,好多口水啊你。”
“那我也让你给我抹口水喽。”他说着把脖子伸的长长的,脸凑了过来。
“懒得理你。”我看着他的脸,还是把头偏到了一边。
自从何宝荣来了之后,我就很少再去九十九号街,每天在家里煮饭。何宝荣有时也来帮我,慢慢地,他也会做一些简单的饭菜了。
其实我真的好不喜欢一个人做饭吃饭。那种感觉好凄凉。
“ 你干嘛老是抢我碗里的汤?”
“你那碗好喝些咯。”
“那我们换一下好了。”
“好啊。”
没过一会儿——
“黎耀辉,你有没有觉得我欺负你啊?”
“没啊。”
“没?看你喝的那么不情愿。这样好了,我们同喝一碗,免得你说我欺负你啊”
不等我辩白,何宝荣已经把我那碗汤端到边上了,把他那碗放到中间,“来啊,我们喝一碗。”
“那怎么喝啊。”
“什么怎么喝啊,用嘴喝咯。”
“那怎么喝得成。”我说着就想把我那碗汤端回来,何宝荣却抢先一步把汤藏到了身后,“就两个人喝嘛,试试看啊,行不行?”
他边说边用一种哀怜的眼神看着我,我知道我和往常一样只能妥协了。果不其然,没两下,“嘭”的一下,我们的头就结结实实的撞到了一块儿——
“做什么撞我啊,头好痛啊。”
“我的头也痛的!早说了这样喝不成的嘛。还是各喝各好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
“又做什么啊?”
“这样好了,我们两个你喂我喝,我喂你喝,这样一定行的。”
“好麻烦啦你。”
“什么麻烦啊,来啊来啊,试试看啊,一定行的。”
我们开始磕磕碰碰的喂对方喝汤,刚开始真是狼狈,总是一碗汤喝到冰凉。后来就很有默契,没有撞勺,也没有把汤喂错地方。
何宝荣对这样的喝法很中意,慢慢地,我们每次喝汤都这样喝了。只不过,每次看到他送汤时的那种专注的眼神,我就有点心慌。
何宝荣对我由于长期不练跳舞导致舞步生疏很不满意,对我进行强化训练,除了长时间练舞以外,还要求我在屋里走路的时候都必须踏舞步。开始的时候,觉得好难过,磕磕碰碰,何宝荣笑得前俯后仰。后来熟练了以后,竟然可以端着盘子在屋里跳着舞穿梭来去,轻松自如。我想,鱼在水里游,应该也就是这种感觉。
转眼间,快一个月过去了。这一个月过得好快。那一天,我记得很清楚,是十一月十四号。
那天我妈妈打电话过来,说是邻居大婶又为我介绍了一个人。
“我说过不用了嘛。”
“你听我讲啊,这次这个小姐,我看过照片的,好正点的,而且家境又不错,要不是性格内向一点,那里用得着介绍对象。这可是个好机会——”
“你要我讲几遍啊,这件事不要你操心嘛。”
“我是想不操心,但你看看你自己,老大不小了,女朋友也没有,你知不知道人家外面怎么讲的——“
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14
“谁爱讲就讲咯,我好忙,挂了。”
我挂上电话,转身准备上楼,却看到何宝荣站在我身后,正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。见我看着他,马上笑了起来:“有靓女介绍啊,怎么不去啊。”
我白了他一眼,懒得理他,转身上楼去了。在家里坐了很久,都不见何宝荣上来,正准备去看看,他进屋来了,脸上神色蛮轻松的的,我有些奇怪。
“你去哪边了?”
“在外面坐坐咯。”他一副蛮不在乎的神情,仰躺在沙发上,手枕在脑袋下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没有再问。过了一会儿,他点燃一支烟,抽了起来。
“黎耀辉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你有没想过,什么时候再出去?”
“出去哪边啊?外国啊?阿根廷啊?”一些不愉快的记忆涌现了出来,我的口气不禁有冷。
他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——
“那你想去哪边啊?”我问他。
“没啊,随口说说咯。”他还是在吞云吐雾,神色很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。我欲言又止,拿过一个苹果,狠狠的咬了一口,大吃大嚼起来。
第二天又加班。那天下班非常晚,是最晚的一次。在公司的时候,我抽空打了个电话回家,房东说何宝荣不在家。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很着急,恨不得马上飞回去。
路过九十九号街时,他们已经准备打烊了。阿米探出头来,笑着说:“怎么最近都没有来吃面啊?”
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,她笑着说:“不用说啦,我知道啦。快回去吧,他还在等你呢。”
房门是虚掩的,也没有开灯,暗暗的,只有一点点光从阳台那边透过来。咫尺之远,何宝荣的眼睛闪闪发亮,令人心动。我说:“怎么不开灯?”下意识的拉灯,他握住了我的手,轻轻说;“跟我来。”
黑暗中,他的声音充满蛊惑,眼神无比生动温柔,我情不自禁的跟着他来到后阳台。眼前的情景让我惊呆了:一张小方桌上,摆满了饭菜,虽然不是很诱人,但我看得出是何宝荣亲手做的。桌边放着葡萄酒,两只杯子。最令我吃惊的是,桌子中央放着那盏灯,那盏已经送给阿米的灯,正闪烁着柔和的光芒!
他见我望着那盏灯,两手交叉在胸前,笑着说:“我不像你那么没情意啊,灯没了,也不知道去拿回来,只有我自己去咯。”看得出,他很得意自己这个这个惊喜。
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,他拉着我坐下,一边斟酒一边说:“那,今晚我们一边喝酒,一边赏月,一起度过这个特别的日子,好不好?”
我定下心来,“今天是什么日子啊?”
“好重要的日子啊。”
他见我一脸不解,笑着说:“待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糊里糊涂的,我已经喝下去三杯了,有点晕乎乎的。何宝荣伸筷子夹了口菜,又丢回盘里,叹了口气说:“你回来这么晚,菜都凉了。算了,反正也不好吃,我们喝酒好了。”
我连忙夹菜:“莫啊,做顿饭不容易的,凉一点正好啊,我走路好热啊。”
他看着我笑了,点点头道:“好啊,我们一起吃。”
凉菜加凉酒,实在不是滋味,一阵凉风吹过,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。何宝荣叹了口气说:“真是失败,算了算了,待会儿你又病。”他绽开笑脸,跳起来,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说:“你看今晚月亮多好看啊。”
那天是十五,月亮的确很圆很亮。何宝荣迎着月光站着,看起来有种好特别的感觉,我忽然有点害怕他会这样飞走消失掉。桌上的菜都没怎么动,我觉得很可惜。他看我还一直看着菜,把我拉起来说:“莫婆婆妈妈的,我们改天再吃好了。来啊。”
他忽然一翻身坐在了阳台上,还招呼我也坐上去。
“快坐过来,好舒服的。”
“好危险啦,赶快下来啦你。”
“危险么啊,这么怕死。放心,二楼摔不死的。”
我只得也坐到了阳台上,和他并肩坐在那里。一阵阵凉风吹过,我觉得有点冷,但又不想扫他的兴。他慢慢的,慢慢地,把头靠了过来,安静的靠在我的肩上,闭上了眼睛,好像睡着了一样。他的睡相好安详恬静,我忍不住轻轻伸出左臂拥住他,凝视着他浓而挺的眉,有一抹月光洒在上面,看起来凉凉的。我有一种冲动,想亲吻他的眉毛。但我没有,我不忍心动。
他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我。我吓了一跳,还没来得及抬头,他的唇已经猝不及防的贴了上来。我一惊之下,身子一晃,差点掉了下去。
“坐好,莫乱动,二楼摔不死你,可以摔残你的。”他笑得很狡猾。
我不敢再动,他凝视着我,手臂勾住我的脖子,慢慢地吻了上来。他的嘴唇有点冰,但很软,唇齿之间仿佛蕴藏着世上最甘美的果汁,让人一饮便醉。我情不自禁的揽住了他的肩,他的腰,缓慢而专注的回吻他,唇齿纠葛之间,呼吸声逐渐粗重,他的唇移到我的耳边,轻轻地咬着我的耳朵,我听到他喃喃的说:
“黎耀辉,我们结婚吧。我们去丹麦,结婚吧。”
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16
梁耀辉
很快就要到十二月份了。
我们决定去丹麦,没想过什么时候回来。去一个新的地方住,不是一件简单的事。我们打算辞掉工作,卖掉所有能卖的东西,买一部车子,去到丹麦,应该还能赶上过圣诞节。
现在的生活,我觉得好幸福,也许是太幸福了,我总是会有隐隐的担心,生怕幸福会溜掉。何宝荣也很开心。其实以前,我从没想过何宝荣会愿意结婚。我知道他是想给我也给自己信心和保证,因为这个,我决定什么都不顾了。
这一次,我们都很努力的想好好在一起。
何宝荣买了很多关于丹麦的风光人情的书,整天看。看到漂亮的风景或者好玩的地方,就大呼小叫的叫我也来看。
“黎耀辉,你看这边。这边讲,‘童话王国丹麦风光优美天然,只是气候有些恶劣’,你这么爱生病,去那边会不会有事啊?”
“没事,多穿点不就行咯。”
“但愿如此吧。”
“你这又在干什么啊?”
“看地图咯,我在制定一条路线,怎么才能尽可能多的好地方。”
“看地图?莫要又看错路啊。”
“怎么对我这么没信心啊。偶尔出一点错,没必要老提的嘛。”
“黎耀辉,过来过来,你看这个海湾,多美啊,到时候我们在这边找一间小木屋,住进去,每天早上就看朝阳,下午呢,就看夕阳,好不好?”何宝荣又在叫我。
“每天看太阳,不用工作的吗。我在担心,到那边不知道找不找得到工作啊。”
“找工作?没事啊,那边好多酒吧嘛,你再去当迎宾的不就行咯。‘欢迎欢迎,里面坐里面做——’”该死的何宝荣又在学我那时的动作,笑得快岔气了似的。
“找死啊你!”我一巴掌拍过去。
“要打架是不是?要打架是不是?你莫以为我打不过你啊!来啊来啊,试试看啊!”
我们打成一团,你掐我我掐你,在地板上滚来滚去,不知不觉的,身体越贴越进,喘息逐渐加剧,我们都不动了。何宝荣的笑容,停留在距我的脸不到三寸的地方,笑笑的看着我,他低下头来,越来越近,靠近了我的唇。我咽了口唾沫,看着他,等待着——
忽然,他一个毛栗子敲在我脑门上,趁我还没反应过来,一弹起来——
“看你打不打得过我!”
“何宝荣,你死定了!”
这天是十一月三十日。我们说好明天就要出发。昨天晚上,我们俩忙活了大半宿,收拾东西,打点行装,何宝荣不肯把那盏灯放进箱子里,说是怕弄坏。他要一路抱着。
早上上班前,我开始写辞呈。我写辞呈的时候,何宝荣就站在我的身后,趴在我背上,蹭着我的脖子,像个懒猫。
最后一天的工作,我做的很认真,对这个工作了两年的地方,怎么说也会有一点感情。大家听说我要去丹麦,都觉得好吃惊。对大多数人来讲,丹麦这个这么遥远的地方,唯一的意义大概就是地图上那不大的一块吧。
下了班,我去了一趟父母家。对于去丹麦的事,我没有对他们讲。只是说,我要出差去台湾,比较久———对于他们来讲,台湾已经够远了。
我们一家四个,包括很少回家的哥哥恰巧也回来了,一起吃了一顿饭。我喝了很多酒,然后好像讲了很多话,讲了什么,我不大记得了,好像说了好多句“对不起”,不过我知道没有人知道我说什么。也许只有喝醉了,我才能说出这几个字,因为我知道,这几个字完全没有用的。
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18
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。走在路上,我很担心何宝荣不知道会不会等的很着急。
酒喝得太多,头好晕,我使劲敲了几下门,没人应。这一段时间,每天我回来他都会在家的。我有点纳闷,掏出钥匙开门,家里是黑漆漆的。打开灯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大箱子——何宝荣不在家。
已经这么晚了。我的心“咯噔”一下,酒醒了一大半。直觉告诉我,发生什么事了。
我快步走到厨房一看,还是早上走时的样子,何宝荣没吃到中午饭吗?还是,他中午已经没在家了。
一种不好的感觉让我非常恐惧,我不敢再想下去,坐在沙发上,酒意半点也没有了。那些念头盘旋在我脑子里,挥之不去:他去哪里了?他去哪里了?我应该打个电话的,我今天为什么没打电话,为什么没打电话?
——可是,如果他在真的要走,打电话,会有用吗?
我一弹起来,冲过去打开箱子,衣服都还在。灯!哦,床头那盏灯也还在。他没走,没有走。
我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,镇定下来。我安慰自己,也许是在外面有什么事耽搁了——可是会有什么事?不能打个电话回来吗?——这个念头马上冲出脑海,让我紧张的出了汗。
或者,他已经打过电话了,但我没接到。就像我今天回来的很晚,不是也没打电话吗。不一定会有事,不一定会有事。
但焦虑的情绪还是让我坐立不安。我掏出烟,颤抖着点上,坐在沙发上,一支接一支的抽,直到满屋子都是烟味,一地的烟头,烟盒也空了。
——何宝荣还是没回来。
这天晚上没有月光,连星星也没有一颗,我躺在沙发上,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想东西。夜过得特别漫长,特别漫长。我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,可能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,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。
我看着黑漆漆的夜空,它们就和我的心一样,一点光明也没有。
我看着天慢慢的发白,黑色在一点点淡去,这让我多么恐惧。
我看着一缕曙光穿透窗户照了进来,抬手挡住眼睛,天,亮了。
何宝荣一夜没回来。
我好像已经过了几辈子那么长,已经经历了所有的悲喜,现在的我,已经没有任何情绪,没有任何感觉,没有任何希望。
天黑了,天又亮了。不知经过了几个昼夜。当我回过神来,我空荡荡的屋子里仍然只有我和几个装好了的箱子,它们整整齐齐的码在那里,看起来分外讽刺。
我愤怒的跳了起来,猛力踹那几口箱子,又打开箱子把东西全倒出来,胡乱踢砸,直折腾的精疲力竭。忽然,我的眼光转到了床头那盏灯上,我愤怒的抓起它,想把它摔成粉末,但最终,我还是把手慢慢地放了下来。我抱着这盏灯,倒在了床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浑浑噩噩中,我听到了 “咚咚”的声音,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敲门声!半睡半醒之间,我从床上蹦了起来,一个健步冲过去拉开了门—
———门外站着阿米。
我一瞬间绝望到了极点,突然眼前一黑,昏了过去。
阿米
我叫阿米,天生视力就特别好,很爱看东西,见过我的人都说我眼珠转的好快。妈妈很担心,她相信一个东西太突出了就会招祸,所以我从小就带着一副大眼镜。妈妈希望可以挡一下。
曾经有个人跟我说,我应该叫阿猫,因为我长得像机器猫。那个人有一张非常迷人的面孔和笑容,他还送过我一盏靓灯,不过后来,他又要回去了。他向人要送出去的东西时,非常理直气壮,自然而然。这让我印象深刻。
我现在在台湾,和我的大姨生活在一起。一年以前,我在香港,在一家面馆里当服务员。那家店有个好奇怪的名字,叫九十九号街。
一直到现在,我都不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。我曾经试过问我的老板,一个温和沉默的台湾人,但是,每次他都会微笑着,不说话。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说,而是想起了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,这个故事真的好神奇,他似乎每天想一百次也不会倦。
我唯一知道的,是这个名字应该和等待有关。
我在九十九号街只工作了两个多月,但是,却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。每天,我都看到好多人,看到好多故事。
有一个人,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,他叫黎耀辉,我叫他,阿辉。是的,我喜欢他。他是个非常安静的人,我很喜欢和他聊天。他不太说话,但是很认真的听我说话,很能懂我的意思。他笑的时候,我觉得很心疼,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笑的是多么勉强,多么不开心。
他每天都会来吃面,那就是一天中我最高兴的时候。他吃面的时候,我就会去擦柜台,因为只要柜台足够光亮,我就能透过它看到阿辉吃面的样子。有时候我想,如果他每天都到这里来吃面,我愿意一直在这里工作,为他下面,看他吃面。
他吃面的时候,非常专注,仔仔细细的看着每一根面条,慢慢地嚼,咽下去。这是种很有意思的吃法,也是一种很寂寞的吃法——如果一个人很专心的对付每一根面条,只能说明生活中他真正想认真对待的东西不在。
但那都是何宝荣来之前的事了。
何宝荣来了之后,阿辉就很少再来吃面了。偶尔来一趟,吃的总是津津有味的样子。幸福的人看全世界都是美好的。我每天看到他匆匆忙忙的回家,我知道这是因为他中意的人在家里等他。我每天的事情,变成看一眼他走过去的身影。
一个月后,我那个一直住在台湾的大姑忽然打来电话,说想让我搬过去和她一起住。我知道是因为那个小白脸带着她的不少钱跑了,她觉得很伤心很寂寞。我没什么理由拒绝,所以就答应了。
之后不久的一天,唐老板忽然宣布这个店面要转手了,他准备回台湾老家去了。他说这件事的时候,显得很神采奕奕,好像完成了一件未了的心愿。
大家都很吃惊。我觉得很惆怅,世界上的事真的变化好快。在这一刻,你永远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。
十二月十八日,我就要离开香港去台湾了。我想了很久,还是决定在走之前去和阿辉告个别。
那天我敲门敲了很久,我都有点怀疑他不在家了,因为我已经整整两天没看到他。门突然开的时候,我反而吓了一跳。站在我面前的阿辉脸色苍白,双眼凹陷,下巴上青青的胡茬儿密密麻麻,整个人憔悴的不成样子。屋里一片烟雾缭绕,空气浑浊的让我要咳嗽。更离谱的是,阿辉一看到我,眼里露出了很奇怪的的表情,然后,他就那样忽然的倒在了我的面前!
我手忙脚乱的把他拖到床上,屋里的凌乱真是超乎我的想象。我连忙打开窗子,收拾屋子,发现其实屋子里没什么东西了,只是一堆堆的衣服.杂志,生活用品,好像是被人为的倒在地上的!我把那些东西装回旁边的箱子里,顺便翻了一下杂志和地图,全是关于丹麦的。
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让阿辉变成这样。那么,何宝荣去哪里了?我想到了本该在这屋子里的另一个人。我想阿辉一定是受了什么打击,看样子他几天没有吃好睡好了。我把他安顿在床上,就到厨房里去给他下了一碗面。
我把面从厨房端出来的时候,黎耀辉已经醒了。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两眼直直的看着天花板,不知道在想什么,或者,什么都没想。看见我,他说:“谢谢。”声音飘飘的,一点感情都没有。
他从床上坐起来,看样子很平静,平静的让我担心。他接过碗,一言不发的吃光了面条。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专注,也没有像后来那样津津有味。他只是很平静。
吃完后,他把碗放在桌上,又说了声谢谢。我觉得他很不对劲,但是看样子他并不打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。我想了想,试探着问:“何先生呢?”
他很平静地说:“出去玩了。”
“哦。”
找不到什么话说,我只有说:“阿辉,我明天要去台湾了。”
“是吗,那祝你一路顺风啊。”他甚至还笑了笑。
“还有,那个九十九号街,也准备停业了,唐老板说他要回老家去了。”
“是吗,都要走啊。”
没有人再说话,屋里的气氛有点尴尬。过了一会儿,阿辉说:“如果有事,你就先去忙吧。”
我只得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阿辉突然叫住了我。我有些惊愕的回过头,阿辉笑着对我说:“谢谢你。”这个笑容很温暖,就像他以前一样,只是多了份平静。
转身离开的时候,我想我会一辈子记住这个笑容的。其实我走的时候,对阿辉好不放心,不过我知道,不管他出了什么事,他希望在身边的人,都不是我。
一辈子的时间好长,每个人都会遇到好多人,但有的人你只能经过。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阿辉。第二天,我就到了台湾。
去台湾以后,姑姑帮我找了份工作,是百货公司的收银员。每天都很忙,我来不及看什么,眼前都是花花绿绿的票子。时间久了,我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如以前好了。闲下来的时候,我常常很想念香港,很想念那家九十九号街,很想念,阿辉。
在台湾的那段日子,我觉得姑姑过的并不开心。她其实年纪不算大,听说年轻的时候还算是个美女,但现在我看她,虽然整天画着浓妆,但我觉得好老似的,一点生气也没有,整天就是和几个被丈夫打入冷宫的阔太太打牌。她经常喝酒,喝的醉醺醺的,第二天起来就喊头痛。我们好多时候整天也没有说几句话。我想,她只是需要家里有个人,让自己不是一个人罢了。
这样的日子过久了,我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一堆沼泽里,周围都是黏糊糊的泥浆,散发出一股霉味。我开始后悔了,我真的很想念香港。
在我住到姑姑家后的半个多月,有一天我下班回家,刚一进门,有一个人冲了出来,和我撞了个满怀,那个人好像唐老板!我下意识的叫了他一声,那个人低着头,没有答应,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。我现在对于自己的眼睛也不是很有信心。
但是那天姑姑很奇怪,一整天她都没有出来,吃晚饭时看到她,眼睛红红的,好像哭过了。吃过晚饭后,我想了想,还是决定去看看她。走进卧室,看到姑姑坐在化妆镜前,痴痴的看着镜中的自己,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意味,好像是悲凉,伤心,遗憾,愤怒······我说不清,但是从她的眼里看到这样的表情我觉得很震惊。
她从镜中看到了我,没有回头,轻声说:“阿米,你坐吧。”
我在床沿坐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姑姑在镜子里凝视着我,好久好久,让我有些不自在。我正想找句话来说时,姑姑回过身来对我说:“阿米,你可不可以把眼镜摘下来一下?”
我觉得很奇怪,但还是照做了。摘下眼镜,觉得眼前反而有一点模糊了。
姑姑看着我,很久,叹了口气说:“阿米,你知不知道,你和我年轻时长得好像。”
我笑着说:“哪会,听说姑姑年轻时是个美人呢。”
“我现在老了,是不是?”姑姑说话的时候,声音好苍凉。我踌躇着要不要撒个谎,让她开心一下,姑姑笑了笑,说话了:“其实我自己知道,我老了,老的不成样子了!”话没说完,她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,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,痛哭失声。她嚎啕大哭,嘴里不断说着“太晚了太晚了”什么的,我听不清楚。
看着姑姑哭得那么伤心,我也觉得好难过,只有轻轻拍着她的背,让她哭得舒服一点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但是我知道一定和今天来的那个男人有关。
那天到后来,姑姑说了一句话,让我印象好深,她说,人年轻的时候,觉得好多事都不是那么重要,一辈子好长,怎么不能活?这么想着,就以为自己很坚强,很看得开,其实错了。一辈子怎么都能活,但是怎么活,就太不一样了。可惜等到你知道的时候,往往已经太晚了。
听了这句话,我想了一个晚上,做了一个决定。我决定回香港找阿辉。
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20
汤米
何宝荣离开以后,我又在台湾待了快三个月,最后回了阿根廷。
这几个月的日子,我知道自己很愚蠢。但是我有愚蠢的习惯,就是等何宝荣,即使知道他不会回来,并且不让他知道。这是我等的最长的一次,也是我最后一次。
那些天里,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。其实以前,我是个生活蛮有规律的人,认识何宝荣之后,变了好多。我每天白天睡觉,晚上去各种各样的酒吧买醉。
每天早上回来,看到空荡荡的旅馆房间,我就对自己说,今天是最后一天了,明天我就会走。但是,明天我总是还在这里,虚耗着下一个明天。
离开台湾的前一晚,我在酒吧遇到一个人,当我看到他的时候,他两眼泛着红丝,坐在喧闹的酒吧里,沉默着一杯接一杯的喝酒。我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样子,就请他喝了一杯。后来我们聊了起来,他给我讲了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。
很久以前,有一个男人,跟很多人一样,有一个心爱的女人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,约好将来要在一起一辈子。因为他们很穷,女人虽然很爱漂亮,但是从来不敢去最著名的女人街买东西。那个男人就许下诺言,将来等他有钱了,就为那个女人修建一条街,专卖她喜欢的东西,就叫九十九号街。久久,天长地久。
后来,他们一起出去打拼。在奋斗过程中,他们的争吵越来越多,分歧也越来越多,慢慢忘记了当初的相爱。那个男人觉得女人越来越贪慕虚荣,那个女人则认为男人越来越不在乎她。
有一次他们争吵的好厉害,那个男人对女人说了一句重话,那个女人打了男人一巴掌,就冲出了门。她恰好遇到了一直追她的一个有钱老男人,就终于做出了对不起男人的事。后来她觉的,其实爱情也没什么大不了,没有爱情人也能活,就嫁给了那个有钱人。
那个男人又是后悔,又是伤心,离开了台湾,去到香港,想忘记这个女人重新开始。然而,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是多么爱这个女人,他每天思念她,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。最后,他开了一家面馆,叫做“九十九号街”.
好多年以后,那个男人忽然得知了一个消息,那个女人的丈夫几年前死了,她现在又是一个人了。他好高兴,就关掉面馆,去台湾找那个女人。
但当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女人之后,事情却不是他想象的那样。
那个女人已经变得非常庸俗,老气,她浓妆艳抹,满口酒味,最可怕的是,她认为那个男人来找她是贪图她的财产。她用世界上最刻薄的话来伤害她,侮辱他,把他赶出了门。
那个男人讲到这里,声音哽咽了。他举着杯子,笑着说:“你说我蠢不蠢,啊,你说我蠢不蠢,我等了一辈子,最后换来这样的结果。”他把酒一饮而尽,打着酒嗝说:“我告诉你,千万不要等,不要等,世界上什么东西都在变的,你如果自己不变,更傻呼呼的以为人家也没变,就太蠢了。”他笑的好大声,但我看得出他比哭还难受。
酒吧里放着很吵的音乐,你一眼看过去,每个人都在笑。但是在灯光暗下去的那一刹那,你知道有多少人在偷偷擦去眼泪呢?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奇特的环境,他才会对我这样一个陌生人说出这些吧。
听过那个故事的第二天,我离开了台湾。
回阿根廷以后,日子反而好过一点。因为等待其实是最痛苦的,尤其是等待一件不属于你的东西,一个不属于你的人。
只是,住在我们以前住过的屋子里,我时常会走神。经过镜子,就好像看到他还在那里梳头,表情很自恋。经过阳台,就好像看到他坐在阳台上看天,表情很寂寞。经过浴室,就好像看到他从浴室里披着浴巾走出来,边走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,表情很慵懒。
我从来都不知道,忘记一个人,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。就好像要忘记呼吸,忘记心跳。
我对自己无计可施,只能每天拼命的工作,减少大脑空闲的时间,工作完了,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。天亮了,我就继续工作.偶尔的时候,我无法抑制的感到日子的无望与生活的麻木。
不知不觉,半年已经过去了。
我没有想到,就在这时候,我会再次见到何宝荣。那天是我姐姐生日,我想为她买一束花。
在花店里选花的时候,我无意间抬头,透过玻璃窗看到门外站了一个好熟悉的身影,不就是何宝荣!我愣了一下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等我反应过来,扔下鲜花追出门外的时候,他已经在过马路了。我听到他大声喊:“我在这里呀!”朝马路对面使劲挥手。我赶紧追上去,大声喊他的名字,开始他没有反应,站在马路中间的时候,他忽然回头,看着我。
我愣住了,呆呆的看着这张每天都在想念的脸,不知道说什么。他竟然看着我笑了,笑得非常温暖,非常纯真,但是,没有半点其他的意思,简直像是对一个陌生人的友好微笑。我注意到,他的手里抱着那盏灯。
就在这时,一辆满载的大货车从我们中间开了过去,挡住了我的视线。当车开远之后,何宝荣的身影已经不见了。
我呆呆的坐在马路边,很久回不过神来。刚才那惊鸿一瞥真像是梦境,而何宝荣那回头一笑更让我恍恍惚惚。
看样子,他现在过得很幸福,刚才马路对面,应该有他一直等的那个人吧。对于过去的种种,他似乎已经释然,我却还看不开,放不下,忘不了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很无谓,很可笑。也许,我应该想想自己以后到底要怎么过。他既然如此幸福,我何必对过去一直如此难以释怀呢。
何宝荣
我曾经看过这样一句话,说记忆是一个人活着的证据,如此看来,我的生命该算是无凭无据的了。
我今年应该有快三十岁了,属于我的记忆却只有半年。其他的,都是残破不堪的碎片,每当闪出脑海,就让我痛苦不堪,头痛欲裂。并且它们总是稍纵即逝的,停留不会超过一秒钟。
每当这时侯,小乐就会紧紧抱住我的头,抚摸着我的脑袋,让我不要再想了。
我和小乐的认识很奇怪,在医院。据小乐说,她再见到我的第一眼就爱上我了。当然,这是她后来说的。
刚开始,小乐是个很害羞的小护士,好像刚刚毕业。我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。我一看她,她的脸就红了。当时我还刚醒,不自觉的就想逗逗她,我说:“靓女,你怎么知道我饿啊,把自己的脸变成苹果。”
小乐后来说,她从没见过像我那样的人。她看到以往失去记忆的人,第一句话就会问我在那里我是谁。而我,过了一会儿才问的。她说就凭这个就看得出来我以前一定很不老实。
我问出那句话的时候,小乐傻了,她说,你不知道吗?
我摇了摇头,忽然发觉自己的头很痛。小乐看见我痛苦的样子,连忙叫医生。在医生来的过程中,我知道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。
我是在十一月三十日早上被送到医院来的,送我来的是警车,据报案人说我在路边被好几个人用棒子打,血流了一地。那些人边打边骂,说什么“活腻了,我们老大你也敢打”这样的话,他看我快要被打死了,就报了警,警车来时,那些人趁乱跑了。
据小乐说,我当时被送来的时候,手里紧紧抓着一条围巾,非常厚非常暖和的一条蓝色围巾,染满了血。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,我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,那个人好像叫什么辉的。
所以现在我的名字,叫做阿辉。
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关于自己全部的事。
那条围巾小乐后来给我洗干净了,那个冬天,我躺在医院里,围着那条厚围巾。
我几十年的记忆都没有了。我成了一个空白的人。
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非常愤怒,非常着急,非常痛苦。最绝望的时候,我只有去相信电影里的“脑部受到剧烈撞击可能会恢复记忆”的桥段,把自己的脑袋狠狠撞向桌角,吊瓶杆,甚至从病床上滚下来去狠狠的撞地。
但是,一切都没有改变,除了我几次昏迷过去。医生警告我说,我最好不要再折磨自己的脑袋,我的脑血管已经非常脆弱,禁不起折腾。送医院的时候我能在昏迷近一个月后醒过来,已经是个奇迹。
那个时候,小乐是我身边唯一的人。
我没有注意过这个小护士在我每次折磨自己的时候,都在暗暗流泪。
在我最后一次从病床上滚到地上歇斯底里的发作的时候,这个看上去很文静的女孩扑了过来,抱住了我,痛哭失声,她说:“你没有过去了,但你还有将来,你还有将来。求你好好活着,好好活着!”
我大吼着;“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!所有我认识的人都不见了,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,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?”
小乐哭着说:“不,你不会一个人的,我陪你,我陪你!”她滚烫的眼泪流进了我的衣领,一片灼热。
我就是那一刻被她镇住了。我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她,我只知道,从今以后,小乐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与我有关的人了。
我和小乐的事,遭到了几乎她所有家人的反对。我,没有来历,没有记忆,没有钱,一无所有。那个时候我也想过要放弃,但是小乐的坚持让我无法后退。最后,小乐决定和我搬出去住。
那时候小乐帮我找了个工作,她每天医院下班之后,我就会陪她去找房子。我很不喜欢讨价还价这种事,大多数时候,我都在楼外面抽根烟等着,如果房子还可以,小乐就会来叫我去看。
抽烟的时候,我习惯看着天空,天上的云一朵一朵的漂浮着,就好像我一样,无凭无据的。那种感觉好空虚。
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23
有一天,小乐去看一间房子看了很久,下来的时候,她的脸色不太好,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空气有点闷。
我注意到她的手里捧着一盏灯。我情不自禁的接过灯仔细看着,那盏灯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好眼熟,灯上面有一个蓝色的瀑布,非常漂亮。那一刹那,脑海中有好多碎片哗啦一下闪现了出来。
“黎耀辉,不如我们由头来过。”
很高很蓝的天空,很宽的马路,很空旷的原野。
灯光摇摇晃晃,放着很奇特的音乐,我靠在沙发上抽着烟,背后还有一个人,我看不清他的脸。
我们结婚吧,我们去丹麦,结婚吧。
哗啦一下,什么都没有了。我的头好痛,好痛,好像要爆炸了,脑袋里的血都在往外冲了!啊!我的眼前开始摇摇晃晃,天旋地转,我蹲下去,抱住了自己的头。
我昏了过去。
醒过来的时候,眼前出现了一张哭得眼睛都肿了的小脸,是小乐。
她看见我醒了,马上扑进我怀里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无力的躺着,看着头顶上苍白的天花板。那一刻我觉得好绝望,好厌倦。一辈子都要这样活着吗?做一个没有记忆的人,没有过去的人,没有根据的人。
我好想知道我在那一刹那想起来的人是谁,那张脸好模糊,但我觉得很熟悉。在刚才那一瞬间,我竟然有种很心痛的感觉。
他是谁?他是谁?我又是谁?
我觉得可能这是一场梦,我的人生不就像是一场梦吗?荒唐到极点的梦!
我忽然想到了那盏灯,我想我以前一定见过它。
“小乐,那盏灯呢?”
“我看你看到它就受了刺激,就把它扔了。”她从我怀里坐起来,还在抽泣.
“扔了?扔哪里了?”我霍然从床上坐起来。
“就是,就是医院门外的垃圾箱里啊。”她有点怯生生的看着我。
我猛地拔掉插在手上的针头,跳下床,就向医院门口冲去,小乐也没拦得住我。门口的垃圾箱里已经塞得满满的了,我焦急的在里面拨拉着,翻找着。没有!不是!垃圾箱眼看要见底了。就当我快要绝望的时候,我听到了小乐的声音从背后传出来。
“不要找了。在这里。”
我回过头,看到小乐的手里豁然端着那盏灯!我一把抢过来,抱在怀里。这可能是唯一一个和我的过去有关的东西了,是我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。
“对不起,我只是怕你再受刺激。医生说,如果再发生这样的情况,就·····”
小乐哽咽着,说不出来了。我歉疚的看着这个柔弱的女孩,为了我,她付出太多太多了。我抱住她,轻轻地说:“对不起应该是我说。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她泣不成声,我的泪也流了下来,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,只是这一刻,我知道我们相依为命。
后来我问过小乐等灯哪里来的,小乐说她去看房子时,在房东家里看到的,觉得很漂亮,就买下来了。
那个房东我见过,我一点印象也没有。后来我慢慢死心了,我想我是不会从那盏灯上找到什么了。
后来的日子,我仍然常常去看着那盏灯。虽然我什么也没有想起来过,但是那种熟悉感让我觉得我并不是和这个世界完全无关。我把那盏灯放在床头,每次灯亮起来的时候,灯罩上蓝色的水流好像在流动一样,非常美。我很想知道这个瀑布在哪里,我真的好想去看看。
有一天小乐下班回来,很兴奋的告诉我,她打听到那盏灯上的瀑布在阿根廷,叫伊娃苏大瀑布。我们拿出地图看了看,阿根廷在香港的对面,是世界上离香港最远的地方。我很想去,但是我知道让小乐和我一起去太为难她了。我没有说话。
小乐也没有说话。我抽着烟,她呆呆的坐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好久,她说:“我们去阿根廷吧。”
我震惊的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扑进我怀里,说:“我们去阿根廷吧。只要你让我跟着你,去哪里都行。我好怕有一天你会自己一个人走。你会吗?”
她说到这里,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,充满期待的。我看到她的睫毛上有了朦胧的水雾,我不知道怎么回答,对于这个问题,我真的没有把握,我只有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的眼里闪现出明显的失望,有一刻我感觉她马上就要哭了,我是多么残忍,但我不想骗她。我是这样一个没有根的人,怎么能保证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?
但她马上又埋首在我胸前,低低地说:“没关系。那么,如果你想去哪里,请你告诉我,让我陪你,好吗?”
我再也不忍心伤她的心了,我说:“好。”我说的是真心话。
她在我怀里轻轻地说:“谢谢你。”把我抱得更紧了。我也轻轻拥住了她,但是我心里觉得好空好空。我知道我不应该辜负这样爱我的一个人,但是我无法克服心里那种空洞的感觉,就好像我的灵魂一直游弋在身体之外。我觉得好无力。
不久,我们去了阿根廷。
我们离开香港的时候是六月,到阿根廷的时候是冬天。隔了半个地球的距离,连天空也不是同一片天。
不知道我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,我觉得很亲切。这里的天很高,很蓝,看起来有点空旷。云朵很白,游移在天际,很孤独的样子。我喜欢这样的感觉。
在一家花店门口,我在烟摊上买了一包烟,顺便拿出那盏灯向那个人问了路,去伊娃苏的路,得知我们没有走错。然后我看到马路对面小乐已经买好了东西,在焦急的张望,找我。我赶紧跑过去,大声喊;“我在这里!”
我跑到马路中间的时候,听到背后一个人在大声叫一个中文名字,一直叫,听起来好着急。那个名字是什么“荣”的。我回过头去,是个外国人。那个人正好也看着我,他的眼神好奇怪,我说不清是什么意思。正在这时侯,我听到小乐在叫我,我冲他在笑了一笑,就走了。
坐在车上,我忍不住一直想起那个人,还有他奇怪的表情。车一直开,我们越来越远了,我决定不再想这些事。
其实我发现每次我想事情的时候,小乐都会显得很紧张。我知道我对她来讲,很没有安全感。但是我对自己无能为力。
这里的冬天比香港冷得多,小乐很快生病了,发高烧。发烧的时候,她一直说胡话,抓着我的手跟我说: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但是请你不要离开我好吗?”这个傻女,她怎么会对不起我,只是我对不起她。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让一个人这样为我付出,这样小心翼翼,我真的应该好好对她。
半个月后,我们去了伊娃苏大瀑布。
那是一个阴天的傍晚。在隆隆水声中,那个大瀑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,水雾一直弥漫的好高好远,让人有一种梦幻般的恍惚感。巨大的水帘是我眼前唯一的东西,一直弥漫到视线的尽头,有一瞬间,我觉得它会把我吞噬,就这样无声无息的,我消融在里面。我在那里站了好久,直到全身都湿透了,脸上也都是水。后来我意识到,我在流泪。巨大的水声让我觉得好安全,我站在大石头上,哭了起来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,我只是突然觉得好难过。
离开那个瀑布好久,我都觉得我的耳朵什么也听不到了,只是一片隆隆声。
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25
小乐
在认识阿辉以前,我真的没想过会这样过生活。从小我在所有人包括自己眼中都是个很乖很胆小的人,按照父母定下的轨道按部就班的生活,没什么怨言,也没有什么激情。我以为我会这样过一辈子,找一个普通的工作,和一个普通的人谈一场普通的恋爱,然后结婚,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。
但是在遇见阿辉之后,我忽然明白,原来我所有的激情,都是在等待一个人。他意料之外的到来,就好像点燃了我的生命,让我不顾一切的想要燃烧,哪怕只有一刻。
然而我知道,这个人,他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人。他在我身边,但是心却不知道漂浮在哪里。他非常喜欢看云,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认为自己就像一朵云,没有根的飘来飘去,认为哪里都不是可以停留的地方。有些时候,想到这些我也觉得有点难过,但是,如果有一天,你像我一样爱上了这样一朵漂在天上的云,你就会知道,原来爱情可以把你折磨的失去本性,让你只有一个愿望:陪在他身边。你的难过,你自己都会忽略掉。这种转变好自然,自然的让我自己也吃惊。
第一次见到阿辉的时候,实在没想到以后会和这个人有什么关系。人生的安排,不倒下一刻,你真的什么也不敢说。
那时候他躺在急救车上,伤势非常严重,浑身血淋淋的,胳膊也断了,到处都是伤口,看起来好怕人。他人已经昏了过去,但是模模糊糊的好像一直在叫一个名字,什么辉,我听不清楚。我想应该是他中意的人。
推他进手术室的时候,他怀里抱着一条蓝色厚围巾,已经被血染成了近乎黑色,但他死死的搂住不放手,让医生无法进行急救。医生几次试图拉它出来,他虽然昏着,却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拼命的护着那条围巾,怎么都拉不动。最后,医生看到了站在一边畏畏缩缩的我,就叫我帮忙按住他。我刚来医院不久,第一次见到这么严重的病人,吓得不敢靠近。医生有点火,我只有壮着胆子过去了。
就在我按住他的时候,不知怎么的,他忽然睁开了眼睛,那是一双非常好看非常迷人的眼睛,但那一刻充满了焦灼和恐惧。他抓住我的手,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着我,断断续续地说:“求求你,我要回去,回去······”然后,他就又昏了过去。
这一次,他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,医生很容易就把围巾扯了出来,丢在一边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跑了过去,捡起来拿在了手里。
后来的那个冬天,阿辉一直围着那条围巾。有好多时候,他都在呆呆的看着那条围巾出神,我想他是希望想起来一些什么。因为从他醒来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忘记了他有过的人生中的一切。
我没有真正见过失去记忆的人,原来会那么痛苦,那么绝望。
自从他知道自己失去记忆,并且很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了后,他每天只做两件事,发呆和发疯。我眼看着他撞桌角,撞地面,一次次头破血流,昏迷不醒,好像没了记忆他就不愿意再活下去。他躺在那里睡的时候,睡相安静恬美得像个孩子,但是当他暴怒起来,哪怕是已经几顿没吃过东西,我们也按不住他。这个时而放荡不羁时而脆弱痛苦的人,不知不觉的,开始让我心动,让我心疼,让我掉泪。但是我能做的,只是在他睡着的时候,为他掖掖被角,在他醒来的时候,递上一杯热茶,尽管这些,他从来没注意过。
在他又一次撞向地面的时候,我做了自己生平第一件勇敢的事: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,扑过去抱住了他。我语无伦次的请求他好好活着,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做什么,那一刻,我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,那就是,他再这样就会没命的,我不要他死,我一定不要他死。
后来我才意识到,就是从那一刻起,我的人生彻底偏离了预定的轨道,义无反顾的冲向一个未知的方向了。
接下来的事情,似乎就变得顺理成章了。
和阿辉在一起的日子,我觉得很幸福。虽然我觉得有点没信心,有时候还莫名奇妙的有点失落,但是,怎么说呢,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,就是光看到一个人,你就会觉得幸福,好满足。其他的都不那么重要。我就是这样,有时候想想,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。但这种念头很快就过去了。
和阿辉在一起之后,我变了好多,我从来没发现自己会这样有勇气的坚持一件事,那就是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。谁反对,都不可以阻挡。为了告诉爸妈我的决心,我们将要一起出去住了。
其实从小到大我没有真正离开过父母,虽然我不是娇娇女,但是出去之后我才发现好多事情真的好难。比如说,因为阿辉住的那个地方太小,我们必须重新找房子,我们找了块一个月,也没有找到合适的。要么就太贵,要么就太偏,要么就太破。
每次去看房子,都是我上去看,阿辉在楼下等我,因为他不喜欢和他认为很八婆的房东太太讲话。这种时候,我会觉得很好福,因为阿辉他在等我。我站在楼上的时候,常常会有些心不在焉的,不自觉的探头看他站在楼下的挺拔身影。他总是抽一支烟,漫不经心的吐一口烟雾,抬起头看一看天。我怕他等得不耐烦,每隔一会儿就叫他一声,对他笑一笑,他就会也对我笑一笑,笑容里的意思我都明白,说我真是傻气,但是我还是乐此不疲的做着这样的傻事。
那一天,我们和往常一样去看房子,在向附近的人打听有没有房出租的时候,有一个人告诉我们说这栋楼间二楼有空房,还挺大的,我就上去了。其实后来想想,当时那个人跟我们说的时候表情蛮奇怪的,但那时候我没有注意到。
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26
房东听说我要租房,异常高兴,我们谈了谈房租的问题,还挺便宜。她马上要回屋去拿钥匙给我们看房间。她进去的时候,隔壁一个女人挎着包出来,看到我,问:“你要租这间房啊?”她指着那间空房的房门。
我点了点头。她的表情很奇怪,神神秘秘的对我说:“小姐,我好心提醒你一句,这间房子,不吉利的。”说完就要走。
我赶紧拉住她,问:“不吉利,什么意思啊?”
她左右看了看没人,附在我耳边,神神秘秘地说:“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要说是我讲的,我告诉你——”她压低了嗓音,说:“去年圣诞节那一天晚上,住在这里的那个男人,年纪轻轻的,好好的就自杀了!割脉啊,一屋子的血,啧啧。”她做出了惋惜的表情。
正在这时侯,胖胖的房东出来了,后面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女孩,手提提着一个袋子。房东对她说:“就是这位小姐,要租这间房子。”一看我们的样子,马上意识到了那个女人跟我说了什么,恼火的瞪了她一眼,那个女人赶紧溜了。
房东太太干笑着说:“小姐,你不要听那个死八婆胡说,哪里找得到这么好的房间啊是不是,租金好便宜的······”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。
我笑了笑,虽然这件事让我有些吃惊,但是作为一个护士,我怎么会怕死人。我说:“没关系,这又不是房子的问题,我不介意的。”她马上眉开眼笑了,连连说着:“小姐你真是明白事情。”
看来房子的问题解决了,我很高兴,就看了看楼下,阿辉还在那里抽着烟等我。我像往常一样笑着叫他:“阿辉!”他也笑着看了我一眼。
就在这时候,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那个戴着眼睛的女孩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震惊,接着她一个健步冲过来趴在走廊边,往下看,我觉得她看的好像是阿辉。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很吃惊似的,还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,我不知道她怎么了,房东太太也疑惑的看着我们。
那个女孩有些迟疑的问:“他是?”
我有些疑惑的说:“他是我男朋友。”
她的眼中露出了很古怪的神色,我说不清楚是什么,只见她眼珠转的飞快,脸上的表情急速变化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最后,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,好像还有愤怒,最后她说:“原来是这样。你叫他阿辉?”
凭直觉,我意识到这个女孩认识阿辉,也许,也许他们以前关系还很不一般。我的心里泛起了一股奇怪的滋味,一种强烈的恐惧,我忽然发现,我多么害怕他的过去,那些过去里,可能有他刻骨铭心的爱恨,但是没有我!我有信心战胜他的过去吗?我没有。但是,我只知道,我爱他,我绝不能失去他。
我定了定神,说:“他是我男朋友,叫阿辉,怎么了?”
那个女孩奇怪的看了我一眼,很肯定地说:“他不是阿辉。”
我注意到她说出“阿辉”两个字的时候,口气里带着一股难言的伤痛,那意味着深刻的记忆,我不知道的记忆。
面对她笃定的表情,疑惑的眼神,我张口结舌了,我底气不足了。是啊,我不知道他叫什么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没有勇气作战了。
那个女孩怀疑的看着我,问:“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?你为什么叫他阿辉?”
我无言以对。我从来没有如此恐惧过,我这才发现我潜意识里多么不希望阿辉想起过去,那些没有我的过去。我挣扎着说:“管你什么事。”
那个女孩非常敏感,她说:"是不管我的事,但是这件事我一定要知道。你好像很紧张?为什么?”
“神经病!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我想夺路而逃,但是房东太太却拉住了我:“小姐,这房子你租不租啊?你两个怎么回事啊?”
那个女孩走过来说:“小姐,请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。”她顿了一顿,说:“其实你不用紧张,你需要紧张的人,不是我。那个人,已经死了。”说到这里,她的眼圈红了。
我震惊的抬起头看着她,她点点头说:“是的,他已经死了快半年了。”
我结结巴巴地说:"她,她怎么死的?”
那个女孩看来已经从悲伤中缓过来了,平静地说:“是自杀的。”我不自觉的看了一眼那件空房间,女孩点点头,说:“是的,就是他。”
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,不知道阿辉有着什么样的过去,难道······,不,不,我不敢相信的下意识的看向那个女孩。仿佛为了再一次证实我的猜测,女孩又点点头,什么都没说。
我的脑袋轰然作响,一下子无法思考了。我听到了什么?不,怎么可能,这种情况比我无数次猜测的都还要离奇的多,复杂得多,惨烈的多,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接受范围。
女孩看着我,疑惑地说:“你什么都不知道吗?他,没有跟你讲过?你也感觉不到吗?”
我只是无力的摇着头,什么也讲不出来。我要讲什么?讲他自己也不知道?现在要怎么办?怎么办?
“到底怎么回事?请你告诉我,这里有一个人因此而死了,请你告诉我!”她着急起来,抓住了我的肩膀,摇晃着。
“有一个人因此而死了!”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我脑海里炸开,我无法思考了,我什么都不顾了,我闭上眼睛大喊起来:“他不记得了!他什么都不记得了!他出事了,他失去记忆了!”我喊出这些话,无力的靠着墙蹲了下去,啜泣起来。
那个女孩也呆住了,她的脸色变得煞白,眼神呆滞,好像听不懂我说的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嘴里喃喃的说:“怎么会这样,怎么会这样,怎么会······”我看到她也流泪了,站在原地不停的颤抖着。
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,我积蓄已久的眼泪好像一下子开了闸,流个不停。最后当我站起来的时候,感觉全身都虚脱了。
最后那个女孩拿出一盏灯,对我说:“今天我来这里,是来拿这盏灯的。这其实是他们的东西,阿辉,已经不在了,你把这个,给他吧。”她把灯递给我,郑重的像传递一件圣物。我接过来,不知说什么好。
她又说:“阿辉已经不在了,他现在又,又这个样子,要不要让他知道以前的事,请你好好想想吧。”
我麻木的点了点头。房东太太早已经被我们搞的晕头转向,回家去了。我机械的下了楼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阿辉,我还是只能叫他阿辉,他关切的问我怎么脸色这么差,我不知道怎么说,只好随口说有点闷。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他知道从前的事,也许那只会让他伤心,而且,我们的一切,也许都完了。我的脑袋一片混沌,什么也想不清楚,根本没注意阿辉把灯拿了过去。下一刻,我就看到他倒在了地上。
阿辉这一次昏了很久,医生说他这种情况太危险了。再有下一次,他不保证能救得活。
我看着阿辉熟睡般安静的脸,这张我深爱的脸,无法不挣扎。就在那件空房子里,有一个人,因为等他不到,在圣诞夜里,割脉自杀了。那个人曾经怎样的痛苦绝望,我难以想象。这样的事情,我无法知道了像不知道一样。我做不到。但是,我告诉他吗?让他痛苦伤心,然后离我而去,甚至直接死掉?我不能。
我该怎么办。
我想了一整个晚上,都想不清楚。晚上出去换水的时候,看到一个重危病人死了。他的家属抱着他蒙着白布的身体,哭得快要昏过去。我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状况,但是今晚这个场景对我触动很大。我不想看到阿辉也那样蒙着一张白布,和我隔着一个世界。一想到阿辉不在了,我就觉得我也活不下去了。
贝斯手小姐 2008-9-13 20:31
我决定了。就算是我对不起你,阿辉,可我一定要你活着,要你好好活一辈子。那个死去的人,对不起。但是,请你相信,阿辉一直没有忘记你,其实你不知道,我有多么羡慕你。以后,就让我陪在他身边,好吗?
在进医院的门口。我把写着那个女孩地址的纸条仍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。
阿辉,对不起。可是,我爱你。
我想阿辉在昏倒前一定想起了什么,因为他醒来以后神色很绝望,他又不记得了。
我不敢看他,谁知他竟然一开口就问起那盏灯。我不想让他看到那个东西,就把扔纸条的地方说了,他非常激动,拔掉针头就跑,我当也挡不住。他是多么爱干净的一个人,竟然为了我随口胡说的一句话在垃圾桶里翻翻找找。
那一刻我站在他身后,又落泪了,我无法不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。他有着什么样的过去,什么样的感情,过去我不敢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以前他经常的茫然若失和心不在焉,我可以安慰自己是因为他心里难过,以后有一辈子的时间,我会治好他,但是现在我知道了,是因为他曾今有过那样一段深厚的感情,深厚到,那个人为了他而死。而他,心里也空出好大一块,也许会空一辈子。
我那盏灯我当然没有扔,阿辉还问起它的来历,我只有继续骗他。后来,阿辉一直把它放在床头, 他有事没事都会出神的看着那盏灯,缓缓的抚摸它,动作和眼神都非常温柔。每次看到他这个样子,我心里都觉得好煎熬。我甚至会希望变作那盏灯。
日子一天天的过去,我不是没有动摇过,但是每次看到他,我就会坚定继续隐瞒的信心。他还活着,还在我身边。这就够了。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后来我们去了阿根廷,因为阿辉想去看灯罩上的瀑布。为了知道瀑布在哪里,我打听过好多人。
那一天,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了阿辉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,因为我总觉得,有一天他也许会一个人走掉的,他会飘走的,像那些没有根的云一样。
他的回答其实是我意料之中的,可是我总是还抱有一丝侥幸,我没想到他这样坦白,竟然不肯骗骗我。
那一刻我真的很难过。原来,你即使做一万次的心理准备,和那件事真正发生是截然不同的。我本来还有一丝侥幸,也许他会哄哄我。然而我更害怕他真的有一天会一个人走,所以当他答应如果要走让我陪他时,我还是好开心。
在这场爱情里,我已经没有要求,除了,和他在一起。
我们去了阿根廷。
那是世界上离香港最远的地方。我从来没有离家那么远过,但是爱上这个人之后,我开始明白,他就是我的家。
离开香港的时候,那边烈日炎炎,到达这边的时候,却是寒风刺骨。我对气候有点不适应,很快生病了,发起了高烧。阿辉一直照顾我,还给我煮了些简单的饭菜。我发现阿辉对我越来越好,我知道他觉得很亏欠我,其实,我才是亏欠他。我们现在的关系,好像越来越好,但是这种报恩式的客气其实并不是我想要的。但我不知道,我还能不能要求更多。
香港与阿根廷,是半个地球的距离。这个距离,我可以陪你跨过,但是阿辉,我们之间,是多远的距离呢?
病好之后,我们去了那个伊娃苏大瀑布。
那个瀑布真的很美,我们去的时候是阴天,瀑布是幽幽的蓝色,梦幻般的色彩,我觉得好浪漫。
阿辉穿了一件蓝色的皮衣,背对着我站着,看上去像是要和瀑布融为一体似的。他站的那个地方,是一排木栏杆,离瀑布好近,我看见他衣服都湿了,我叫他往后站点,他没动,也许是水声太大了,他听不到吧。我入神的看着阿辉和他面前的蓝色水帘,看得久了,觉得那水仿佛是静止的,里面暗流汹涌,带着无穷的吸力,有一瞬间我有小小的恐惧,觉得他可能会被吸进去。
那天阿辉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,直到天快黑了。他浑身都湿透了,人也变得很沉默。我猜他在那个瀑布前一定想了很多事。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,我有点害怕,其实,没次看他这样沉默,我都有点害怕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
那天回去在车上的时候,我不知不觉睡着了。朦朦胧胧中,我感到阿辉轻轻地把我的头靠在了他的肩上。那一刻,我幸福的差点落泪。但我没有,我只是轻轻地闭着眼,祈祷这段旅程能够长一点,再长一点。
让我们就这样,安安稳稳,一辈子。
全文终
风中蔷薇 2008-9-15 11:43
长叹一口气,看完全文,心胸发闷,不知是不是因为台风的缘故。。。
100人眼中,就有100个关于春光的故事
楼主的文章很不错
结局非常的出乎意料
我还是更喜欢,他们痛苦的爱着。。。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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